關鍵詞 - 中時電子報
Dated: 26 May,2012
幹部們專門喝礦泉水用的,治百病。喝一杯就是一毛錢。小胖他爹說。他雖不姓孔,但文革曾當過村革委會主任,六八年去曲阜參加過扒孔子祖墳後就改名李滅孔。但七三年批林批孔運動中,他不但沒再痛批孔子,反而改回了李柏松,還和村西街的孔昭昭結了婚。 那不就是喝錢呀。孔令宏很窮,大女兒外出打工,多年沒有資訊了,唯一的兒子又死在煤窯裡。叫我們住哪兒呀?你殺人不眨眼蘇儉忠,我要進北京上訪。趙立柱家是那種一根主樑搭二十根細樑的老房子。計生隊把鋼繩掛在主樑上,拖拉機加上油門走不到半米,整個屋蓋就全塌下了。 突然大門被撞開,一群從鄰村招的青年和縣警察提著棍子進來了,屋裡的女人嚇得亂鑽,男人們衝到了門外,趙立柱還沒罵上兩句就被打倒在地上。老村長也站到院裡大喊:誰也不能動手。孔慶東抱著盆裡的兒子,挺著腰大叫:小日本,納粹黨,早晚要你們一命抵一命。今晚不交上超生罰款,就扒你的房,掀你的鍋臺。鎮計生委老奐對著孔國慶大叫,他兒子已經一歲多了,罰款才交上不到八百。小胖他爹也不示弱地湊過去:掀吧,沒房子了我就住你家,吃你喝你的。 我們看見孫媛媛往這兒來了,進屋去搜。警察和一個戴著太陽帽的青年往屋裡走。 誰進,我砍死他。老二舉著鐮刀,完全不像平時提著黑包走向學校的教師了。八九年北京鬧學運,老二跑到北京跟著當年來插過隊的周老師遊過行喊過口號,縣公安局都留著他的黑材料。鋪了一半水泥的院子裡人擠人,那棵綁了固定竹竿的小棗樹被擠得晃來晃去,牆角堆著的碎磚上站了好幾個孩子和狂叫的狗,鎮魏書記從人群中走出:孔令明,你是黨員,不要亂來,否則,辦個手續,把你關到看守所。你敢,姓魏的,識相你就給我出去。老村長扔了菸頭,毫不退縮。這兒是我孔令明的家,姓孔的說了算,出去。老二又站到父親前面。你不識黑是吧?要帶頭鬧,看我活埋了你。綁芳她娘的青年推了推棉帽子和老二對上了。 孔慶東舉起盆罵著:搗你娘的,就朝著棉帽子頭上摔去,把他男娃兒的羊水甩的到處都是,其他有棍子、鐵鍬的就都掄起朝著警察和計生隊員砸去,叫喊和罵聲響成了一片。爬上牆頭和屋頂的學生們也往下扔石頭,男人女人哭喊叫罵震得美黎在床上嚇丟了,她使勁用棉被裹著肚子不敢再看。岳父也被岳母拉到屋裡喘著粗氣:叫他們快滾,別在院裡搞出人命。孔老二把孫媛媛藏進地洞從屋裡提了把鐵鏟衝出去就朝著老奐砸去,被打得滿身是土的趙立柱舉著鋤頭朝著穿警服的頭上就砍:叫你也家破人亡。兩個計生隊員很快扭住了他的手,這片刻,孔香娘不知哪來的膽,撲在警察的肩膀張口就咬。孔國慶摟著一個計生隊的摔倒在地:你這彎管子,吊你個娘,村民很快就把七八個計生隊員打跑了,躺在地上的老奐被人們抬起扔在街上。 快去關上門。岳母喊。美黎這才抓著手電筒探出頭,門大開,過年剛貼上的紅紙金字對聯都破了,地上有些碎磚和棍子,小棗樹被踩倒了,孔慶東的娃兒也被踩破了,牆腳下水口那兒不知是誰丟了只紅手套,美黎就快步過去把大門關死。外面刺耳的槍聲像是針往肉裡扎似的難受。外面大街小巷開始不斷傳來喊打聲,村裡男男女女的都抓著鏟鋤往學校方向趕,孔老二和他的學生們提著磚頭和棍棒走在前面,還沒走到學校就衝出一群警察見人就打。孔老師快跑,學生四散而逃。小胖抓著他爹的衣服剛跑就被絆倒了,也把他爹扯在了地。人群互相踩踏叫著散去,但又一群村民從北面巷子抬著吳嫂的屍體走出,喊著吊你媽的,殺人償命,還我們財物,村民又和警察廝打起來。 幾個學生把點著的樹枝和一捆麻稈往警車底下扔去,被關在教室裡的婦女和村民也撞破了門和計生隊員扭打,孔跛子拿鋤頭追著打公安的狼狗,十幾個婦女去搶被沒收的大米和化肥。這時,警察所長又鳴槍了。村民就退出了校門。 警車突然從黑煙中竄出個大火球,「轟」的一聲燒炸了。孩子們撿起帶火的枝子又往院裡扔,還有人叫著,他是計生隊的,追,打死他出來追父親的母親又聽到了槍聲,她撲地跪下抱著頭。那年冬天母親穿了件白色羽絨服,頭髮被風吹起,北方的冷天把她縮得很小。那天晚上,父母的村子成了戰場,上千人圍住了學校,把計生隊堵在了學校,穿著警裝的男人擰開電喇叭喊:村民們,計劃生育工作關係到民族的生死存亡。鄧小平同志指示我們,不管用什麼方法,包括組織的、行政的、司法的,也必須把人口率降下來,我們是來貫徹中央指示的,誰反對計劃生育就是反黨,就是階級敵人,廣大群眾不要被一小撮壞人利用了,現收繳的東西都是國家財產了。火光中人們不斷把燃燒的笤帚木條等往院裡扔,一團團火光照亮了大槐樹和旁邊的國旗杆以及從各家拆屋收繳的門板、房樑和鋁合金窗框。 斜靠在大衣櫃的書架、鐵鍋和臉盆架、電冰箱以及綑著腿的豬和二胡那兒,已經有火苗躥起了,被驚嚇的鴨子和雞在亂竄,有的就飛到了牆頭。院裡人在忙著撲火喊叫。院外人用鐵鏟使勁往牆-結貧窮的紮,上致富的環-白色標語砸,更多人用腳猛踢。土牆先是裂開然後就被推倒了,院裡的人爬上梯子從後牆逃跑了。 混亂中母親停在校門口,看著人們衝進院子去搶回自家的鐵鍋或者桌椅盆罐,孔香她娘,母親大叫抱著掛鐘的婦女,她也在喊著:孔香,孔香啊……兩個戴軍帽的孩子追著幾隻雜交鴨子跑進了小巷。母親沒見到父親,便抓著手電筒往家急走,夜晚的火映著家鄉沒有樹的街道,還有新房子和舊房子,沒有融化的雪都擠在背風的角落,上面散著凍硬的狗屎孩子屎以及春節放鞭炮留下的紅紙屑。 (本書摘自允晨文化出版《陰之道》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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